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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哉人子
2019-10-08 16:30:31   來源:   

善哉人子

涸轍

兒時上美術課,老師說我的畫很丑。

于是我想畫一幅天底下最丑的畫,讓老師感到丑得出奇。可我失敗了。

“美也美不過別人,丑也丑不出奇。”我很沮喪。

更讓我沮喪的是,俄國畫家馬列維奇有一幅作品叫做《白底上的黑色方塊》。這幅畫極其簡單,卻比我的畫出名得多,簡直不讓人活。

強烈的失落感讓年幼的我幾乎放棄了畫畫,也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學會看電影。

 

電影中,我最喜歡分析各種角色的人物性格。

我很是著迷于那些能立體展示不同人物性格的電影。這些電影中,人物本身不可扭轉的性格弱點驅使著他們在社會當中走向一個必然的結局。我心中認為這種電影完美地展現了生活中的“人性”,而能滿足這種標準的電影當屬電影行業的桂冠。

但隨著我接觸更多的電影,我開始觸碰到更多因為不同原因而成為經典的作品。

例如許多著名導演喜歡使用隱喻。他們通過物件的擺設,上面的數字和符號來暗示某個不便明述的歷史事件、歷史人物,并借此來表現自己的愛憎褒貶。這為他們俘獲大量影迷。但我覺得這些隱喻時常不能與電影渾然一體,甚至與電影本身的主線寓意相背離。我有時甚至覺得這樣的電影左插一針,右補一刀和市場上害人不淺的“注水豬”毫無區別。但這卻恰恰是這些導演廣獲贊譽的原因。

與此同樣不能令我理解的還有電影中的“暴力美學”。在我眼里,血腥與殺戮是不應當被美化的。它們的存在對于人本身而言始終是殘酷的,美化令它們失真,略去了最主要的部分,只剩下被歪曲出的所謂“美感”。但僅對“暴力美學”的研究,就足以使得大導演昆汀·卡倫蒂諾青史留名。

 

而我審美境界的下一重突破,卻是源于音樂。

在某一個時段里,我可能只喜歡聽一種類型的音樂。我單曲循環它們,于是我的感情也在完整的那段歲月里趨于相同。在這一段的時間里,我覺得我可能一輩子只會喜歡這一種音樂。這種感覺,就像我原以為我自己一輩子只會喜歡一種電影。可或許是生活中的某一次轉變,讓我的情感再次發生變換,而我的心在那時起,又開始只欣賞得來另外一種音樂。于是,我開始覺得,或許每一種音樂都有自身存在的意義。我開始嘗試去找到不同類型音樂的美感。

為了強迫自己在短時間內能感受不同類型的音樂,我甚至要特地為它打理好身邊的一切——我應當努力讓自己懷著怎樣的心情,我應當特別挑選身處怎樣的環境。

譬如,我只會在一個陽光極好的日子里,去欣賞Mungo Jerry的《In The Summertime》,那時陽光下身上的暖意仿佛也翻了好幾倍。我又曾在某個只剩安詳與靜謐的午夜獨自去聽胖子沃勒的《A Thousand Dreams of You》,以至于在以后無數的日子里,無論白天與黑夜,想起這首曲子,我都能感受到那一夜我的安寧。

后來有一天,我突然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一件作品,無論是文學、繪畫,抑或是音樂、影視,它存在的意義是什么?

 

由于我喜歡文學,其中我最想弄明白的也是文學。

我最開始覺得,無論我們是去平實地描述生活、還是去優雅地贊美生活、亦或是去險惡地揣測生活,其實都無對錯可言。因為這些東西總是基于現實,所以我認為文學的意義也在于真實。

可若說文學的意義在于真實,浩如煙海的世界巨著中又總有幾部虛幻巨作。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里,那古樸而魔幻的民族是我們一生都觸摸不到的鏡花水月。但在閱讀的過程中,世界無數的讀者都沉浸于它背后深深的宿命與輪回感,而這種宿命與輪回感,又是全然虛幻的。這時,我又覺得文學的意義在于共鳴。

可若說文學的意義在于共鳴,置之高閣的高山流水憑什么被奉為圭臬?我讀不懂費爾南多·佩索阿的《不安之書》,甚至我的往后余生也不會理解《不安之書》。或許我用心潛入研究就有一天就能產生共鳴,但如果一本書需要一個人用一輩子去讀,那只更能證明它本身是枯燥晦澀與不近人情的。

所以文學的意義究竟在哪里?我又模糊起來。

 

我后來對藝術的認識,是認為它是一種“選擇”。藝術的內容與形式無關對錯,只要往一個方向走下去就好。這種領悟源于我讀過的一個童話,是鹿橋的《人子》。

在這篇童話里,老法師奉命帶著未來要成為國王的小王子出去游歷,并通過游歷,教會小王子治國理政最重要的一點“分辨善惡”。

小王子學得很快。一路上,他通過“分辨善惡”斬殺了國土境內太多的暴徒,得到了百姓的無限支持。可回到皇城后,在加冕的前一剎那,老法師卻分身成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讓小王子在自己的兩個身體中分辨善惡。

惡的死,善的生。

 

小王子躊躇之間,心慈手軟沒有用劍劈死自己的恩師。但法師卻也知道這個小王子太過心慈手軟,不適合當君主,自己的教育也明顯失敗了。為了國家,老法師只得反殺了小王子。雖然手起刀落,但老法師的嘴里還是念道:

“善哉人子!善哉人子!”

這個故事具有濃厚的宗教色彩,其中的殺與反殺也未免太過吊詭,但它對善惡的領悟不可謂不深刻——小王子的選擇實際上是對自身人格的一種選擇,他究竟要更像一個當斷則斷的君主,還是一個普度眾生的佛陀?

小王子建立起善惡的標準固然可敬,但小王子明白善惡沒有絕對意義也是一種造化。

大概無論小王子選擇何種方向,老法師都會道一句“善哉人子”吧!

 

我以前寫過不少發言稿。按照發言稿的套路,文章結尾總要豎立一個“先進典型”作為“思想的指路明燈”,好像人生在世,思想須有某個特定的標桿,不斷與之看齊。這種所作所為自然有他的無奈之處,但我也相信無關對錯,思想至少要堅定地奔往一個方向。

這時我也開始掂量,在文學方面,我的方向到底是什么?

我開始大量閱讀,想要找到深得我心、如我宿命的那些觀點。有時候讀文章,看到一個觀點深得我心,我便在心里豎起一座燈塔,然后繼續讀下去。隨著我讀的越來越多,燈塔也就越豎越多。直到某一天,我才發現我終于也是一只“墻頭草”了,無意識里,我奔往了太多的方向,有些方向只是細微的偏差,有些方向甚至是背道而馳。

我感到迷惘。

直到我遇到一篇社評《不做別人思想的“跑馬場”》,才區分出其中的細微感悟——一個真正的人要學會同時容納不同的思想。

 

我原來認為,生活是永夜,人是孤舟,需要指路的明燈,不然會迷失方向。但現在,我將精神世界里的燈塔越拆越矮,我甚至開始覺得,思想在多數情況下是一片荒原。

于是我開始希望這個世界能夠有一片荒原,荒原上生活著許多家庭,他們就代表著不同的思想,而這些思想不斷出發,在荒原上劃過毫無規律的錯綜復雜的弧線。仔細聽來,這甚至像唯美的童話:

每天清晨,自然的父親都會給他們的孩子一匹好馬,讓他們駕著馬出去旅行。而到了傍晚,識途的老馬又會載著孩子回來。

 

隨著孩子越來越多,慢慢地,荒原上就有了各式各樣的“一人一馬”。他們從荒原中的不同地方啟程,按照自己的目標向前走著。由于雜亂無章,大家時常會有沖突,有些孩子為了壯膽,或許就與別的孩子結伴而行。但總的來說,人與人之間總會分分合合。

其中,留在平原上的孩子們固然豐衣足食,卻絕無資格去嘲笑特立獨行跑去沙漠的人。有的孩子發現鉆石便揣在身上;有的孩子掉進沼澤一時間難以出來;有的孩子順著前人留下的指示牌,看到絕美的風景,有的卻被騙了,一無所獲;有的孩子一意孤行,走上一條從沒人走過的路......但無論如何,他們傍晚總要歸來。

每到黃昏日落,自然的父親們都會一匹匹地收回孩子的馬,并親熱地撫摸著他們的腦袋,說道:

“善哉人子!善哉人子!”

因為在這時,一無所有也是豐收。

因此在這里,孩子們平等地圍坐在爐火邊,講出了他們自己精神世界的故事。

 

涸轍

20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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