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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的一天
2019-10-08 16:31:30   來源:   

老范的一天

 

                                         艾雪

  早上五點五十,老范被鬧鈴吵醒。夜里,他幾乎失眠了。此刻的他,打起精神,很快穿好衣服,將房門輕輕關上。老婆清明還在睡夢中。她設置的鬧鈴是六點二十,然后趕去廠里吃早飯上班。正常情況下,三餐都在廠里解決,工資四千左右,比他高多了。昨晚,老婆是十點下班的,他是十點半。老范回到家時,她還在洗漱中。暖瓶里她給老范留了一壺熱水。上床后,夫妻倆因一件事沒溝通好,他惹老婆生氣了。這最不好的結果,就是導致他夜里失眠,更何況可惡的鼻炎早已趁虛而來了。        
  老范輕手輕腳在廚房煮面。這是他的早餐。中午是一塊菜餅。不會掙錢的老范,不僅家務事全攬了,家常飯也必須在行。他在班上吃飯時間僅有半小時。得空,他就做點菜餅或者包點餃子,好帶去班上吃。水燒開的功夫,老范上完衛生間后已穿戴整齊。新公司開業后,老范變成正規軍了,穿上了新公司的的保安服。老范以前的工裝上只有原公司字樣,沒有“保安”二字。工作性質是一樣的,防損的事也就是保安的事。穿戴工整的老范似乎更有精神了。老范站在廚房里,只用幾分鐘時間就將一碗熱湯面吸溜進肚子里了。時間緊迫,他沒有閑功夫細嚼慢咽。他將菜餅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裝進飯盒,又將飯盒和筷子放進手提袋里,便匆匆忙忙下樓了。

  老范出門就戴上了口罩。怕霧霾是次要的,他主要是怕鼻子受涼。這段時間里,鼻炎害得他吃了很多藥,花了好幾百元。老范家到公司不遠,步行也就十分八分鐘。途中的人,他大多熟悉。上班的,晨練的,釣魚的,因天長日久而熟悉,由熟絡而熱情起來。早。好。你好。老范大多會用這三個詞招呼著他們。最近多霾,加上他鼻炎復發心情不好,老范索性用一大號口罩將面部遮起來了,頭上又加頂長沿帽子,這樣就不用跟人套近乎了,至多點點頭或打個手勢。

  老范很守時,沒到超市規定的六點五十就趕到蔬果區了。好大的蔬果區,此刻只有兩個蔬果員工。她倆是六點到的。這是超市的規定。超市還規定其余部門,凡是上早班的,必須早到四十分鐘。老范是防損員工。防損員工人手不夠,每早指定一個人早來四十分鐘幫蔬果的忙。老范忙得渾身發熱時,身邊的人才多了起來。老范一個人上了兩筐紅薯,兩包大白菜。紅薯好上,直接倒上去就中。大白菜儲存久了,爛幫要剝離,菜根也要棵棵削平。一棵棵處理完,還要用紅膠帶圈一圈。七點半,老范回頭望望自己服務的區域,大白菜和紅薯堆如小山一樣,他這才欣慰地朝自己的崗位走去。
   防損有四個崗位,收貨部,員工通道,超市出入口。老范這早的崗位是超市的入口。蔬果區就在入口的東側。

  八點整,老范迎來了第一批顧客。幫老人拉購物車,幫遞購物籃,看包,封包,還要彎腰撿車里籃里的垃圾。帶寵物的客人也要阻止進入,發現吸煙者要勸他(她)滅掉再進。看著不起眼的工作,認真做起來卻很有成就感。新公司開業前,裝修兩個多月,耗資六百萬。近一個月下來,各種信息匯總起來讓老范透心涼。銷售不好,各部門要裁員了。老范早就有危機感了。三月前,新公司接手時招工簡章就明確規定,男工年齡不超過五十,而自己已五十四了。只因跟原公司合同沒到期才留了下來。幾個月下來,拿到手的工資延續了原來的標準。工資不長也罷,原來的五六天休息卻沒有了。這就不能讓他理解了。十五號下午,當他查到自己那點工資,他就渾身發涼了。工資不但沒長,反而少了十元錢。跟老范級別一樣的普通老員工都是1286。老范想不通,老員工怎就這樣的待遇???新招來的新員工是2200,試用二個月后2800。也就是說,新來的員工,半個月的薪水都比他一整月的多。老范問自己的處長,處長說你去找人資。老范問人資處長,她說等集團通知統一調整。至于為何少發十元錢,她說,保險費長了。哎,做一樣的事,薪資待遇差到天上去了。老范憂心忡忡地自語。

 老范并沒有因自己的薪資待遇不好而放松對自己的嚴格要求。老范從業多年,一直對自己的崗位認真負責,從未出過任何差錯。原公司因 Saad  incident  閉店十七個月,他一直兢兢業業留守著,跟平時一樣上下班,天天打卡。讓他無法理解的是,他跟休職在家的同事拿一樣的生活費。甚至,他因在職,那點錢被提前扣了多長的保險錢。新公司接手后,他更加敬業了。因為老范的年齡遠遠超過了規定的年限,五十四,已經是個老同志了。他在整個公司里是大哥大,又被新員工們戲稱為“老班長”。

  午十點多鐘,路璐又來超市了。路璐這次來的表情跟上次來時大不同。上次,她說是來采購的,體驗一下新店的感覺,看看跟原來有什么不同。這次是來退貨的。路璐靠近自己就出示了購物發票和昨晚買的西瓜。她一臉嚴肅地對老范說,你看看,這西瓜,能吃嗎?老范對她陪著笑臉說,別生氣了,去服務臺辦理吧。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老范內心深處竟是無來由的一陣酸楚。璐璐跟他住在一個小區里,幾年前在超市認識,成為同事。因一次購物,老范忘帶錢了,璐璐主動借他而熟悉起來。同事一年光景,留在記憶里的似乎只是幾個微笑的表情。再見她,是在今年夏天的公園里。那天晚上,她穿著一襲長裙,身邊有個上小學的女兒相伴。幾句敘舊,楊志得知她老公會掙錢,老樣子,還在跑貨車。開業沒幾天那次相見,她的臉上可喜人了,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燦爛嫵媚,神清氣爽。當時,老范也是在超市入口值勤,璐璐的精神狀態,不僅感染了老范,也影響了從他們身邊而過的客人。璐璐眉飛色舞地告訴老范說,我現在在城管大隊上班,待遇蠻好的,交過保險還能拿到三千多塊錢,還可以去領米油等補貼用品。老范逗她,你家不僅有錢,關系又好哦。璐璐如盛開的玫瑰,笑盈盈回應說,嗯,費了好大勁呢。老范又逗她,跟我也找進去呢。璐璐搖搖頭說,現在不缺人。老范又說,跟我想著啊。璐璐答得脆響,一直想著你呢。她不忘調皮地補充道,這不看你來了嗎?!哈哈一笑,一笑了之。

  老范正回憶著,璐璐從服務臺方向下電梯了。新公司裝修將原來兩部平行電梯改為交叉了。老范此刻站立如軍人,對著那端下電梯的璐璐行了個禮,逗得璐璐邊下電梯邊抬頭朝著老范一番仰視。

  吃中飯時,老范心情很好。他依舊跟新老同事談笑風生。半個小時時間,也是他休息的時間。奔六的人了,老站著,也累的。老范洗完碗從衛生間出來,就被保潔老仁堵在了走道里。她一臉焦急地對他說,我被減掉了,就這兩天了。她接著就對老范說,我求求你幫我,跟主管說說。老范一聽,明白了事由,就安慰她說,嗯,我去他家找他。

  回到崗位,老范回想著這位保潔老仁,心里挺為她著急的。不但年紀大,還駝背。她來應聘那天,老范也在入口處。她上來就問自己,保潔主管在嗎?老范問她干啥的?她說,找工作。當時老范瞅瞅她就問,你多大了?她說,六十七。老范心里話,不中,不中,自己五十四都大了。但他還是告訴了她。不想,卻又收下了。事后,老范問保潔主管老蔣,老蔣說她以前在醫院干過好幾年,有經驗,就留下了。細心的老范發現,這個老仁老愛在晚班上買菜。有一二次還被自己厲聲責問,超市規定員工購物不得從員工通道出去,她卻厚著臉要走,不讓她走,她就要走貨梯。超市還規定,員工不得走貨梯上下,除非拉貨。她被自己和斥,一張老臉紅彤彤的,表情異常的無奈,顯得非常痛苦,嘴里念念有詞曰:也不是偷的呢?仿佛不可理喻的人是老范而不是她自己。后來,因經常接觸,老范才得知她娘家是柳村人,兒媳婦沒工作在家帶孩子,兒子掙不到大錢,她就從老家過來幫孩子。老范問她為啥非要買菜,她笑笑說,超市晚上不打折嗎,家里窮,不想省點啊。老范又問她,你來城里,老頭子人呢?她說他在家看家啊,還有幾畝地要擺弄呢。哦,老范懂了。老范之所以答應她,是因為保潔主管跟他住在一個小區里。超市沒開業前,他工作在外地。沒認識他之前,老范先認識了他的老婆。他老婆好鬧騰,常聚好些人在車庫里“摜蛋”。她手藝很臭,卻又特別喜歡。老范得空去過幾次,也摜過幾回。開業后的一天,她陪主管來超市購物,老范才知道他們是夫妻。老范認識老蔣,是因為開業前他穿便衣進超市沒戴工作證。老范攔截了他,老蔣說我是保潔主管。老范用對講機呼來值班經理驗明正身后才放他進去。

   老范下午二點半下班,剛進家門,手機里就噼噼啪啪響了起來。班上沒有網絡,這會兒所有的信息都擠進來了。老范家在四樓,是兒子上大學那年春節后賣的。老范十幾個群,十幾個公眾平臺,還有百十個微信朋友。此刻,家里很安靜,適合他閱處。他脫去工裝,換上睡衣,洗個紅心蘿卜,倒一杯開水,就上床躺著了。麻黃堿滴鼻液,是他昨天上午剛買來的。老婆聽班上同事講,這個東西很靈的,滴二滴鼻子就透氣了。老婆早就跟他講,他一直不以為然。老婆一邊跟他置氣,一邊跟圖片拍來了,怕他看不清,又抄來了文字說明。此刻,他平躺著,將液體滴進鼻孔,稍后,果然就透氣了。老范坐起來,靠在床頭,一邊吃蘿卜,一邊喝開水,同時瀏覽群里動態,處理跟他有關系的重要事情。當他看到冬日暖陽給他留言僅有“沒關系”三個字時,心里頓有一種負罪感。冬日暖陽是清明舅舅的大兒子。他想,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他一定是有意見了。哎,自己也真的是沒辦法呢。
  砰的一聲門響,兒子接放學的孫子回來了,接著就聽到兩聲刺耳的撞擊聲。他們又出去了。老范的門虛掩著,兒子一進門大概就望見了他窩在家里。他之所以帶他出去,一是不屑見他,不屑是因為他癡迷文字,二是怕打擾到他,卻又拿他沒辦法。老范一激靈直起腰,此刻,老婆那端來電話了,她說,準備我晚飯,五點半下班。老范心里一喜,嘴巴連連說,好啊,好啊。

   老范爬起來,腦子里想著這頓晚飯怎么做,買啥好呢?他看到桌子上有兒子媳婦他們中午吃剩的大白菜燒牛肉粉絲,想到冰箱里還有魚,他就拿定了主意        
   老范先將魚拿出來解凍,又和好了一團面,這才匆匆往對面小區冷菜店趕。一年之中,他是很少光顧冷菜店的,除非節假日。老范瞅瞅擺放有序的數個品項,選擇了剛出鍋的豬耳朵和水煮花生米。兩個菜,花了二十元錢。他提著往回走,一路緊趕緊,生怕老婆回來了,飯還沒做好。其實,他是緊張和激動,畢竟,老婆回家吃飯少,像客人一樣。        
   老范麻利收拾著客廳。他將餐桌和茶幾一并抹了抹。又將兩個冷菜放進碟子里,這才開始準備蔥花佐料,又洗了點菜,切成菜絲,留作炸湯。搟面條,是他的拿手活。老范和的面,硬,搟起來費勁,切的細,煮出來受吃,筋道,口感好。切好的手搟面,細細的,一把一把放在面板上,很順溜,很好看。老范望望,感覺很滿意,這才去廚房燒魚。魚是腌漬過的,他怕咸了,燒差不多時,他丟了進去幾片白蘿卜。魚盛出來,又將中午的剩菜熱了。得空看看手機,六點快到了。老婆五點半下班,路上大約要二十分鐘,六點前到家差不離。老范炸好湯,水燒響了,門也發出了響聲。老范閃出廚房門,笑臉相迎進門的老婆,她望望忙碌中的老范說,不急,不急。細心的老范發現老婆臉上有了笑容,懷里抱著一個塑料袋子。老范下面的功夫,老婆已換好行頭,接著就洗好手,推門進廚房看看說,我來啊。老范歉意地說,不用,你去歇著吧。清明將魚和大白菜牛肉端在茶幾上,就一屁股坐了下來。她望望茶幾上的四個菜,兩冷,兩熱,四四如意,感覺甚好。此時,老范手搟面也端上來了。老范剛要坐下,老婆說你跟酒拿來。老范一愣,還是麻利地照辦了。老范倒了一杯酒,放在老婆面前,老婆端起酒杯,呡一小口,又將酒杯送到老范手上,說,喝一杯,生日快樂。      
   老范一口酒下肚,望望頭發花白的老婆,心里有感動有傷感。這輩子,自己為了文學,不會掙大錢,浪得虛名,作家,政協委員等等頭銜都不能給她帶來柴米油鹽醬醋茶,而她不離不棄地顧家,一直在打拼,他真的覺得對不起她。房子首付是她拿的,家里日常開銷也是她的,老范那點工資僅夠還房貸的。過日子和玩瀟灑,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老范所在的政協界別二十幾個人,此刻正在外地旅游。他們發來的一張張照片,看得他心里癢癢。十天前,界別小組開會期間,召集人孫主任提議說,年底了,大家一起出去轉轉呀,于是乎,“嘩嘩嘩”鼓掌通過,日子就定在十一月二十四二十五兩天吧,正好是周六周日,雙休,于是乎,八百元紅包紛紛就發給進了孫主任的手機里。老范可傻眼了,他手機里根本就沒有這么多錢,雜志社給他發的幾百元小說稿費,早被他用完了。也就在前天晚上,界別里的幾個粉絲突然議到老范的小說,孫主任就提議說,讓作家發個大包唄!一年來,老范搶了群里好多人的紅包,自己覺得也該送回去了,就連發了幾個紅包,共200元吧。吃面時,老范一再朝老婆看,清明說你看啥,我都老嗨嗨的了,有啥看頭?老范說,媳婦啊,是我無能,讓你失望了。清明說,我自己選擇的,后悔也沒用,也不后悔。老范不由得就又想到了當年,清明爸爸是政府部門的實權派股長,她卻堅決要下嫁給他柳村這個窮書生。

  夫妻倆吃完了,魚和兩個冷菜基本沒有動。
  清明放下筷子,打電話給還在班上的兒媳婦說,今晚你爸生日,你們早點回家,面條搟好了,家里菜也有。

   這晚上床時,清明拿過塑料袋子,取出羽絨服對他說,換上我看看。老范本來就已內疚,加之酒精的緣故,臉上紅紅的。他不好意思試穿時,還不忘跟清明溫情解釋說,真請不到假,都怪我哈。老婆清明昨晚跟他生氣,是因為今天的日子非同尋常,今天是她舅媽病逝一周年祭日。前不久,她姑父去世一百天上墳,巧了,那天,她剛好休息,不用請假。這事兒,她多天前就跟他商議,估計自己請不到假,以為老范能代替她去,結果他也請不到假。其實,老范早就跟領導人說了,說了多次,也不管用。老范昨天下班前還厚著臉皮在電話里再次跟領導請假的,可是,不準啊。清明昨晚跟他發脾氣時說,真假的,誰知道呢,上個破班,假都沒有。

  睡覺吧。清明拋個媚眼給老范。
 “今晚不看電視了?”老范和藹地征求她的意見。
  你傻呀?清明喉嚨里幽幽地發出一聲嘆息。
  稍后,房間里就升騰起歡快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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